自己每年都能够吃的红柿会忽地未有呢,阿妈所着长篇记忆录《景贤话旧》

By admin in 新闻资讯 on 2020年3月28日

芳馨一束奠亲前。未语泪先潸。又逢着母亲节,心恸若针穿。思母爱,读遗篇。夜难眠。恨无神助,化作天纲,系挽流年。注:遗篇:母亲所着长篇回忆录《景贤话旧》

马云洪,湖北人,现居东莞。1988年开始习作,迄今已在《天涯》《清明》《芙蓉》等数十家杂志发表小说散文200万字,曾获首届“林语堂小说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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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又亮又大的红柿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高高的天空中,没有人知道。
早在半个月前,父亲就把柿树上所有的柿子收拾得一干二净,无论大小,无论生熟,无论公母。就像梳子梳过一样。就像篦子篦过一样。就像当年日军用“三光”政策扫荡过一样。当时大双小双就在身边,那一百零八颗柿子被父母当成宝贝一样放在一个腾空的菜坛子里面,父母在坛子里兑上水,并洒上一层石灰,然后密封好。大双和小双知道,再过四五天,柿子就会变得又香又甜,清脆可口。可是父亲对瞪着贪婪眼神的大双小双警告说,别打这些柿子的主意,要拿到火车站卖钱的。
夜晚父母商量。父亲说,一共是一百零八个,一个五分,十个五毛,一百个五块,五八四十,一共可以卖上五块零四毛钱。小双七岁了,该到村里小学发蒙读书了。三块钱的书费和学费,一块五的书包,还有九毛钱,可以买几支铅笔、一把削笔刀,好的话,还可以买上一个文具盒。母亲十分佩服当家的这种算计。末了,她发出一声叹息:可惜那几只瘟鸡在歇夏,不下蛋了,不然可以让他们兄弟俩一人吃上一颗柿子的。父亲说,吃了柿子可以多长一块肉呀?睡吧,明天还要下田给稻秧除草呢,队长说不能迟到,迟到了就要扣工分。菜园里的辣椒有几天没浇水了,都快枯死了,还有萝卜也要施肥,不然秋天就没菜吃了。听了这些,母亲没吭声,靠着当家的躺下了。
因为那些柿子,大双小双觉得这个暑假十分漫长,十分无聊。
柿树长在后院里,又高,又细,又老,十分孤独的样子。可是它能结果,每年都能长出大几十上百的柿子。每年,大双小双都可以得到两个柿子,那是他们整个夏天的节日。因为这两个柿子,他们整个夏天都过得很生动,很有希望。可是今年突然就没有了。睡在床上,大双想想都十分气愤,他用脚用力蹬小双说,都是因为你,不是你要上什么学,读什么书,我每年都可以吃的柿子会突然没有吗?小双听了十分委屈,却不敢还击,只是小声地嘟嚷,又不是我要上的学,是爹妈要让我上的,再说,你也在上学,已经上到了二年级,我还没发蒙呢。大双想想也是,于是不再说什么。
夏天镇日长闲,又没有什么好玩的,于是兄弟俩就在后院里做游戏。后院很大,除了柿树外,还有几株刺槐,春天开密密的白花,十分好看。母亲用这些花煮饭,煮稀饭,开始吃十分香,可是吃上几次了,人就想呕,还晕头。一颗枫树,叶子在春天夏天是绿的,到了秋天冬天,叶子就变成红色的。大双小双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十分地好看。还有几丛窝竹,一年四季长绿,下雪的时候,窝竹上积了雪,走上去一摇,竹子上的雪就簌簌地落下,掉在人的颈窝里,十分地冷,好玩。再就是,春天和秋天里鸡喜欢在竹丛中下蛋,大双小双经常在这里拾了鸡蛋到母亲那里请赏,大多可以得到一句“乖儿子”的表扬话。夏天里鸡就躲在里面歇夏。除此之外,后院就剩下一片空地了,空地上有几块光洁滑亮的青石板,大双小双坐在青石板上玩钓鱼。五十四张扑克,每人起到二十七张,然后根据J一Q二K三A四王五的规则开打,谁手里的牌被对方全部钓走就算谁输。一个上午,大双输了二十盘,大双感到很气馁,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他赢得多。大双把牌一扔说,不玩了。不玩了干什么呢?只好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也没趣。小双知道大双还在想柿子的事情,觉得对不起大双,于是对大双说,我们还是来唱俚歌吧。大双说,唱就唱。于是他们一起唱起来:
董存瑞, 十八岁, 参加了革命的游击队。 炸碉堡, 牺牲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同志们, 不要怕, 拿起镰刀斧头把, 砍掉敌人的毛鸡巴。
喊完了这一首,接着唱下一首: 有个小老头, 扛着根黄岭头, 走到河铺头,
洗洗他的头, 碰到一个小鬼头, 把他拉到河里头, 结果就淹死球。
你姓什么?我姓张。 什么张,弓长张, 混张。 你姓什么?我姓章。
什么章,立早章。 文章。
喊完了,又没有了。又是大眼瞪小眼。大双说,我打个谜语给你猜。
上也毛,下也毛,晚上睡着毛对毛。
小双不假思索地说,我猜得着,但我不说给你听,因为这很流氓。
大双说,怎么流氓了?猜不着就是猜不着,还说我流氓。
小双说,还不流氓?你说说看,这是什么东西? 大双说,说就说,是眼睛。
小双想了一会儿说,对,是眼睛。 大双紧接着问,还流氓吗?还敢说我流氓。
小双十分佩服的样子,说,哥,我也想出个谜语你猜。
大双说,出就出,没有难得倒我的谜语。
小双说,那我就出啦,猜出来了不许你打我,也不许说给爹妈听。
大双说,哪那么��唆,有屁就放。
小双说,一杆秤,两个砣,猜着了它是你屋里的老家伙。
大双说,这样的谜语你也敢出,是你裤裆里的小弟弟。我不打你,也不告诉爹妈,但我们要玩一个游戏,警察抓强盗的游戏,我做警察,你做强盗,怎么样?
小双想了想说,开始吧。
日头已经爬上顶了,树下的阴凉一寸一寸收紧。父母在生产队劳动还没有回来,因为厨房里烟筒还没有冒烟。鸡呢,缩在窝竹丛中的阴凉里似乎睡着了。早上吃的红薯稀饭拌辣萝卜条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兄弟俩玩得很累,现在感到十分地饿。如果这时候吃上三碗凉稀饭再加上豆豉炒辣椒该多美呀,可是父母还没回来,他们还在大田里搞农业学大寨。大双小双警察抓强盗的游戏也玩得告一段落了,因为他们没有力气再玩下去了。他们俩躺在柿树下的青板上看天,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朵,也没有风,也没有鸟。只有没有遮拦的热和无边的安静,知了也在歇夏,关闭了自己的嗓门。
突然,小双鲤鱼打挺一般地从青石板上跳起来,哥,柿子,柿子,一颗又大又红的柿子。听说有柿子,大双也鲤里打挺般地从青石板上跳起来,柿子在哪里?柿子在哪里?
在树顶,一颗又红又大的柿子,像太阳一样。小双慌不择言地说。
跟着小双手的指引,大双终于看到了那颗双红又大的柿子了。小双说的不错,像太阳一样的红柿子。
哈哈,终于有柿子吃了。大双笑起来。
哈哈,终于有柿子吃了。小双跟着哥哥笑起来。
那颗柿子在树的顶端,被几片柿叶包围着,难怪父亲当时扫荡时没有发现。如果不是躺在地上,根本没有人会发现那颗又红又大像太阳一样的红柿子。
怎样把那颗又红又大像太阳一样的红柿子弄下来?
大双和小双商量着。可是他们同时看到自己家厨房的烟筒里冒烟了。父母从庄稼地里回来了。他们现在没有时间商量如何把柿子从树上弄下来。他们必须马上回屋去,免得父母在后院找到他们,同时发现了那颗柿子。如果那样,那颗又红又大的像太阳一样的红柿子就可能不属于他们兄弟俩了。
大双说,回屋去。 小双说,回屋去。 不许把柿子告诉给爹妈。大双说。
不许把柿子告诉给爹妈。小双说。 不许把柿子告诉给隔壁的小四。大双又说。
不许把柿子告诉给隔壁的小四。小双又说。 那我们拉钩。大双和小双同时说。
他们装着很自然的样子走进屋里。妈果然在灶间炒菜,是兄弟俩爱吃的豆豉炒辣椒。爹呢,在灶间看母亲忙碌着,同时抽他永远也抽不完的旱烟。
大双小双走到屋檐下洗手,然后很规矩地坐到小方桌边,等候吃饭。
母亲问,乖儿子,今天怎么这样乖?今天上午都做了些什么?
小双说,我们打扑克,打钓鱼。 谁赢了?母亲问。 我。小双自豪地回答。
那你们还干什么啦? 玩游戏,警察捉强盗。大双说。 谁赢了?
我。大双大声地说,也很自豪的样子。
他们谁也没说唱俚歌和猜谜语的事件,当然更不会说他们发现了那颗又红又大像太阳的柿子的事情。
菜炒好,只等母亲把早晨做熟的饭放在锅里热一热,就可以开饭了。
小双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一样,他说,妈,我今天专门盯着那几只母鸡,我想它们会下蛋。可是等了一上午,它们还是没下。有一次,我看一只母鸡要下蛋的样子,用手量着它的屁眼,可是那只鸡就是不下,还拉了一泡屎,把我手都搞脏了,腥臭腥臭的。如果那是一个鸡蛋的话,我们今天中午就可以吃上酸菜炒鸡蛋了。
听了这话,爹妈扑哧一声笑了。父亲把他那只老烟杆都笑掉在地上了。母亲笑完了,说,傻儿子,天热,母鸡们歇夏呢,不下蛋。
大双拿眼睛挖了小双一眼。心里说,你什么时候量过鸡的屁眼了?但他没有出声。
他们吃得很快。黑乎乎的红薯丁饭、红薯丁稀饭,外加咸萝卜条和豆豉炒辣椒,相当好的饭菜。如果再加上一碗酸菜炒鸡蛋和一碗肥嘟嘟的大肉,就是过年的水平了。
父母又上工去了,他们长年累月地忙着农业学大寨。有线喇叭里说,要用五年的时间,把家乡建成大寨县。听小学老师说,如果建成了大寨县,再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奔进共产主义了。听生产队的光棍花子老五说,到了共产主义,家家都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饭不要钱,买东西不要钱,随便拿,想要什么有什么。要娶媳妇了,就到人民公社去领,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要几个有几个。
现在不是共产主义,大双小双所有的心思都在那颗柿子上。看着父母的身影在拐角的树丛里一消失,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后院跑去。
那颗柿子还在,像一颗小太阳挂在高高的树顶。 用什么方法使它下来呢?
哥,我们可以用石头把它砸下来。小双首先想出了主意。他们曾经用这种方法砸下来很多酸杏子、野桃子。
笨!那它掉下来还不成了一堆稀牛屎?还能吃?大双说。
用竹竿把它打下来。大双若有所思地说。
笨!那样它掉下来还不成了一堆稀狗屎?还能吃?小双回敬哥哥。
对了,就用爹用过的方法。就是有点麻烦,先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上绑上一把镰刀,然后在镰刀下面系上一个网兜子,镰刀把连着柿子的小树枝割断,柿子乘势就掉进下面的网兜子里去了。对,就这么办。
竹竿是现成的,家里平时晾晒衣服的竹竿有三丈多长,差不多和柿树一样长。可是竹竿被父亲固定在屋檐下的铁丝上。解下竹竿费了大双小双很大的力气。他们搬来条凳,大双站上去,小双在下面稳住条凳。大双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竹竿解下来。
镰刀找来了,绳索也找来了。镰刀很快就被绳索固定在竹竿的顶端。可是到哪里找网兜子呢?
他们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正当大双感到无比沮丧的时候,小双在茅房里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父亲用过之后,把它放在茅房的柴堆上。
把网兜子系在竹竿上以后,大双小双就像攻城的部队扛着云梯一样扛着那根长长的竹竿跑步向后院进发。他们边走边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队伍向前进。
把竹竿竖起来,加上他们身体的高度,刚好够得着柿树的高度。可是扛起来十分轻松的竹竿,竖起来却十分吃力,要是用手举起来,就太免其为难了,如果要把把竹竿够上柿子,再施展动作,则是难上其难了。有几次,他们的竹竿已经够着柿子了,可是不能再有动作,稍一动,他们就擎不住了,竹竿上的镰刀就偏离了柿子,怎么也把持不住。他们不懂得杠杆平衡原理,即使懂了又怎么样呢?他们的力气太小。还有一次好险,竹竿上的镰刀突然掉下来,差点砸中小双的头。他们重新把镰刀绑在竹竿的顶端。为了防止镰刀再次脱落,大双还用力紧了紧,没有问题。他们又一次把竹竿举向了天空。可这一次还是徒劳。
汗水浸湿了大双小双的汗衫。
天还是那样蓝,可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树林中的活物已经开始活动了。先是知了,轻轻地唱了一个过门,试探似的,接着就开始了大合唱,此起彼落地织成了一道鼓噪的网。再是先前躲在窝竹丛中的鸡,也迈出了优雅的步子,走出阴凉,出来觅食了。有些鸟在后院的上空飞,主要是麻雀,像硕大的子弹一样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只是没有伴随着呼啸的声音。
大双小双开始着急了。如果在天黑之前没有摘下那颗柿子,那么就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一是柿子熟得太透,夜晚从树上落下来,成了一堆稀牛屎或稀狗屎。自然是吃不成了。
二是被别人发现,特别是被父母发现,柿子也没有他们的份了。
三是趁着黑夜,鸟们飞上树把柿子啄空,留给他们的只是空空的柿子皮。
这些都是大双小双不能容忍的。要知道红透了的柿子是多么的甜呀。这个世界还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吗?没有。至少在大双小双的经验世界里没有。他们吃过甜的东西就有红透了的柿子了,透心的甜。那种由社会主义大家庭中国的小兄弟古巴进口到中国的古巴糖,黑黑的,甜中有苦苦的滋味,不能说好吃。那种长得怪模怪样的同样由中国兄弟国家进口来的伊拉克椰枣也远远比不上红透了的柿子。红糖,他们吃过,甜是甜,只是沙沙的,有股土味,据说是用东北的甜菜制成的。可是他们一年能吃几回呢?白糖,那种用甘蔗榨出来的,他们没有尝过。至于大城市食品商店里的大白免奶糖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们认定了红柿子是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了。可是那红透了的像太阳一样的又大又甜的柿子近在眼前,却弄不到手,他们不甘心。
我们是个笨球呢!小双说,我们为什么不上树把它摘下来?
对头。我们为什么不上树把它摘下来?大双说,可是爹妈说,我们兄弟俩怎么玩都可以,就是不能上树和下河,如果发现我们上了树下了河,就会打我们一个屁股开花。
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本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可自从去年夏天山村里发现一个孩子上树掏鸟窝摔成残废,一个小孩下河摸鱼被淹死之后,父母就给他们下了这条禁令。
我上树把它摘下来。大双说,我不相信它孙猴子会逃得出我如来佛的手心。
你小心呢,那树枝太细,又太脆。小双望着那高高的柿树,担心地说。
你放心,不下四两力,吃不到老黑鱼,看我的。
这时小双却拉住大双的腿说,柿子摘下来了,你说怎么分?
这还用说,是我摘下来的,当然我要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给你。
不行。柿子是我发现的,如果我没有看到那颗柿子,你到哪里去摘呢?要二添一作五,一人一半。
大双想想说,行,二添一作五,一人一半。
大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树,脱下鞋子,吐一口口水在手上,搓了搓手,一扭身,就蹿上了树,像只猴子。开始还好,柿树还能巍然不动,但随着大双的升高,树身开始晃了。大双爬完了树干,向树枝攀的时候,树晃动得厉害了。大双停止了动作,把腿盘紧,把眼睛闭上。大约十秒钟,他把眼睁开,他发现树下的小双变得比平时矮了,他还看见自己家里的屋顶上的茅草和瓦楞,有一只壁虎在屋顶上蹿来蹿去。现在他离红柿子还有五尺多远的样子。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向前一寸一寸地挪移。每往前移动一次,树枝就大幅度地上下晃动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他的腿开始颤抖了,头也开始眩晕。离红柿子还有大约三尺的距离,树枝有些力不胜任的样子,他甚至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吱吱声音。事实上,树枝并没有断,是他脑袋里产生的幻觉。大双想,完了,老娘手里的烧火棍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时,他看见小双在树下拼命地向他摆手。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随后他就隐隐听到了小双的声音,不摘柿子了,慢慢退回去。大双知道柿子是摘不下来了,他有些绝望。那颗像太阳一样红一样大的柿子,就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可以摘到,但他不敢腾出一只手来伸过去。他甚至闻到了它的香味,但他还是听从了小双的话,开始缩着身子向后退。每次只能几寸,如果幅度大了,树枝非断不可。经过几分钟的努力,他终于退到树的主干。他停下来,喘口气,死里逃生一样。他感觉到了幸福。他刺溜溜地滑下树。由于速度太快,树枝挂破了他的裤子,露出了一小方屁股。他要哭了,那条裤子是他娘前年积攒了一个春天的鸡蛋钱买下来的。娘说,上小学了,再穿露屁股的裤子上学让人家笑话。
大双小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父母已经下工回来。母亲照例在厨房忙碌,父亲在给猪喂食。大双尽量面朝他们,以免露出撕破的裤子。这次父母没有问他们下午干什么。他们干活已经很累了。晚饭比中午差些,地瓜稀饭,辣椒萝卜丝,父母呼呼几下,三碗稀饭就下肚了。大双和小双吃得很慢。娘说,快吃,吃完了我收拾。大双说,你们先睡吧,碗筷我来收拾。当娘的听了,会心地对当爹的一笑,似乎在说,看,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会心疼娘了。事实上,大双坐在那儿不敢动,是怕露出破裤子里面的屁股。如果当娘的知道那条当家裤子已经破了,一顿烧火棍侍候是跑不了的。
晚上大双小双睡得不踏实,他们叽里咕噜地商量了大半夜。主要商量了两个议题。一是那颗柿子还弄不弄,如何弄。二是大双的裤子问题,怎样才能把它补好不被爹妈发现,逃避那一顿皮肉之苦。后他们形成共识。第一,柿子一定要弄下来,而且要把它吃掉。第二,自己动手补那条裤子,要补得好,不被爹妈发现。如何解决第一个问题,由小双负责。小双身子轻,不会压断树枝。在商量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双乘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就是既然柿子是自己发现的,又是自己亲自从树上摘下来,理当分一大半。对于小双这种要求,大双想了很久,答应了。关于第二个问题,由大双解决,母亲平时做针线活时,大双在旁边看过。大双相信自己做得好。同时,大双对小双说,这两件事一定要对父母保密,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第二天天亮不久父母就上工了。临走时嘱咐大双要好好带着小双,不许下河,不许上树,除此之外,别的怎么玩都行。学校放假了,有的是时间。至于孩子的学习,他们是不管的。大双答应得很痛快。
他们起床吃过早饭后,决定按以下顺序开展这新一天的工作。先摘下那颗柿子,这是他们的中心工作。然后补裤子,再就是把竹竿和网子归还到原位。
早上的太阳很好。后院的景色很好。窝竹似乎还挂了露水,显得比头天青翠。有麻雀在其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着。重要的是那颗红柿子还在,悬挂在离地三丈多高的天空,艳艳地红着,似乎比昨天更红更亮了,它周边的柿叶好像少了几片,一般的人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了。小双学着哥哥昨天的样子,先往手心吐一口涎水,双手紧搓几下,运了一口气,然后身子一扭,就上树了。他爬得很轻松,像松鼠一样。眨眼工夫,他就爬完了树的主干。树没有动。他的手攀上通向柿子的枝干了,树也没有动。大双在下面看得很兴奋,差点就要高兴地喊了起来。就在小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枝干上的时候,枝干晃动了几下,不过幅度不大。他像一条蛇一样,全身缠绕着树的枝干,手脚交替用力匍匐向前运动。树枝有节奏地晃动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小双就会停止运动。当树枝完全停下来的时候,他又轻轻地探动手脚,继续先前的动作。现在离柿子只有二尺远了。小双又一次停下来,闭上眼睛,他没有看站在树下的大双,也没有看远在脚底下的屋顶。接着他又向前运动。好,现在够得着柿子了。可是柿子太大,小双的一只小手握不住,他也不敢分出一只手去用力摘那只柿子。怎么办呢?难道到手的柿子会让它飞了吗?当然不行。这是小双给自己的答案。他决定把悬挂柿子的那根细枝条折断,这样就解决了手握不住柿子的矛盾。可是如何分出一只手来用力呢?他试探用双腿夹紧树的枝干,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两只夹紧树支干的腿。第一次没有成功,再来一次。这一次居然成功了。就在他用右手折树枝的瞬间,那根支撑他全身重量的枝干突然大幅度地晃动起来。小双想,这回是彻底地完了,要么摔死,摔不死是跑不了娘的一顿棍棒的。小双领教过那种滋味的,痛,还不许哭,越哭打得越厉害,直到跪在地上发誓再不犯了。还好,树枝只是晃了几下,并没有断,因为他没有听到吱吱吱的声音。他向后缩了,一寸一寸地挪动。仿佛有几个世纪长的时间,他终于退回到树的主干处。他在树的主干枝杈处停下来,盘腿坐定。腾出左手来,双手捧着柿子。这颗柿子真大呀,大得双手合起来刚刚捧得住。这颗柿子真红啊,红得就像早晨的太阳。这颗柿子真香啊,香得真像,像什么呢,小双比喻不出来了。小双还没有读书,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香。即使他读书了,知道了什么香,如果没有尝过,也是枉然。这颗柿子肯定是甜的。为了证实这个判断,他把柿子放到鼻孔下,甚至还用舌头在上面舔了舔。但这一幕早就被在树下监督的大双看见了。就在小双舌头接触柿子的一瞬间,大双喊出声了,喂,不许吃。这一声喊不亚于一声惊雷,震得小双双手一颤,手里原来捧得好好的柿子就以一种自由落体的状态呈加速度地向下运动。接下来的是小双的身体也以自由落体方式呈加速度向地面飞去。不过小双堕落的时候比柿子稍稍迟了两秒钟左右的时间。在这两钞钟里,大双还看见小双作了一个双手向下探的舞蹈动作。后来大双想,那可能是小双想在空中抓住柿子做出的优美动作。
落在地上的柿子就跟太阳无关了,就像先前大双和小双比喻的像一堆稀牛屎或一堆稀狗粪一样,不过颜色不是黑的,是红的,红得就像过年杀猪时从猪的脖子里喷出的血。小双呢,就像一只被人打趴下的癞皮狗,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大双怔了大约半分钟,突然觉得眼前的事情很严重,他自己是万万解决不了的。他学着电影上的样子,用手向小双的鼻子探了探,还有气。他似乎还看见小双的身子动了动。他拍着小双的屁股,带着哭腔喊,小双,小双,小双,小双。但他没听到任何回音。他向周围看了看,周围是一片静。没有知了,没有麻雀,连觅食的鸡也了无踪影。他撒开腿就往南山跑。他边跑边想,这个情况只有等爹妈来收拾了,收拾一个人可没有收拾碗筷那么容易。
小双被爹妈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了。天黑下了,他们还没有回来。大双想小双会不会死在医院里。他想爹妈临抬起小双对他说的话,格狗日的东西,看我们回来不收拾你,当心你的屁股开花。想着这些,大双迷迷糊糊地就在床上睡着了。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双拿着像太阳一样又红又大的柿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追啊追却总是追不上。后来他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小双就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又大又红的像太阳一样红的柿子吃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小双那副得意而幸福的笑脸。这时他醒了,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除了满屋子的黑暗和满世界的死寂。他在心里骂道:
狗日的柿子! 狗日的又红又大的像太阳一样的红柿子! 责任编辑 张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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